“全靠AI续命”！经验复盘：25人减至4人，5年老手游如何绝地求生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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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ameLook报道/手游行业始终处于冰火两重天的格局：每年有海量新游戏上线，同时也有大批老游戏因盈利表现不佳走向关停。对游戏厂商而言，无法盈利的项目会持续占用核心人力资源，将团队转移至盈利项目或新品研发，是行业通行的选择；但对玩家而言，面对自己投入了大量时间、资金与情感的游戏，很难接受其停服的结局，关停老游戏的做法也愈发受到玩家群体的抵触。

最近，德国知名游戏发行商InnoGames，为这一行业两难困境给出了全新的解决方案——对盈利不及预期的手游项目而言，转向AI是实现长期运营的最终归宿，而AI辅助的内容生成，也将很快成为手游领域的行业新标准。

InnoGames工程总监Thomas Lehr透露，旗下2021年上线的农场经营类手游《Sunrise Village》，近一年来的所有游戏内容均由AI生成，而玩家不仅没有产生抵触情绪，甚至完全没有察觉到游戏的变化。“游戏的玩家数量和参与度始终保持稳定，社区内没有出现任何针对AI的投诉，也没有玩家反馈感受到游戏质量的差异，玩家们根本没发现任何变化。”Thomas Lehr表示，这一实践结果，印证了AI在老游戏长线运营中的核心价值。

两难困境的“双全法”：AI让老游戏免于关停

《Sunrise Village》是一款主打温馨治愈风格的农场经营手游，2021年首次上线，并非彻底的失败产品。AppMagic数据显示，2025年该游戏月总营收稳定在16万至19万美元之间（月流水低于200万元人民币），但这一数字是未扣除应用商店30%分成、税费、营销成本的税前金额，还需覆盖开发团队的薪资成本。与此同时，该游戏的月活跃用户数早在几年前就已达到峰值，此后营收近乎腰斩，财务表现远不及预期，已经无法支撑原本25人研发团队的持续投入。

“按照行业传统做法，无法盈利的游戏最终结局就是关停，但正如‘停止关停游戏’倡议所展现的，这种做法如今越来越不受玩家欢迎。”Thomas Lehr直言，AI的出现，提供了兼顾厂商成本与玩家需求的解决方案。通过AI生成游戏内容，《Sunrise Village》的开发团队从25人缩减至2-4人，原开发人员全部被调往公司新项目，游戏却得以持续运营。“如果没有AI，这款游戏早就被终止开发了；有了AI，我们只需一个极小的团队，就能让游戏保持盈利运营，同时还能维持玩家所期待的高质量内容。”

InnoGames始终强调，即便在这款深度应用AI的游戏中，人的创作温度依然至关重要。团队不会直接照搬AI生成的所有内容，而是会对其进行引导、优化，并对最终呈现的结果全权负责——AI承担繁重的基础重复性工作，而玩家最终的游戏体验，依然由人类来塑造。

针对AI制作内容的消息公开后可能引发的玩家抵触，Thomas Lehr坦言，部分玩家可能会对此心情复杂，这完全可以理解。但他同时指出，玩家真正在意的核心，始终是优质的游戏体验：有趣的玩法、引人入胜的剧情、打磨精良的内容，而游戏的全流程测试，会确保团队始终能交付符合玩家期待的体验。“除此之外的另一个选择，就是关停这款游戏。面对这样的抉择，我想绝大多数玩家都会选择继续游玩，而过去一年稳定的玩家参与度，也证明了AI生成的内容是完全合格的。”

这一案例也折射出手游市场免费模式的残酷商业环境：这类游戏需要持续不断地产出新内容，同时还要投入巨额的营销费用，这意味着通常只有头部爆款才能实现长期稳定存活。Supercell旗下的《爆裂小队》就是典型案例，AppMagic数据显示，该游戏累计下载量约5870万次，总营收约6620万美元，但即便有这样的市场表现，上线仅18个月就被判定为项目失败，开发工作全面叫停。

效率提升10倍：InnoGames的AI体系化应用

仅用2-4人的团队，就能支撑原本25人团队才能完成的研发工作，还让游戏稳定运营一年核心数据未出现下滑，InnoGames实现内容生产效率10倍提升的核心，在于其对AI的深度、体系化应用，而非简单的拿来主义。

Thomas Lehr表示，AI并非近两年才出现的新产物，编程领域早已有“体感编程”的应用模式，但这种模式直接接受AI的输出结果，不对其进行充分的理解和把控，虽然能快速产出内容，但随机性极强，且后续难以维护。而过去几年，AI在编程领域实现了惊人的发展，“我们已经从基础的代码自动补全，发展到了‘智能体编程’阶段：用自然语言撰写详细的开发规范，再由AI将其转化为可执行的代码和测试用例。”

如今在小型项目中，AI编程智能体在开发速度和代码质量上，已经实现了对人类的超越。“过去需要数天甚至数周才能完成的工具开发，现在几个小时就能搞定。”Thomas Lehr同时强调，人类依然是开发流程中至关重要的一环，始终需要有人对代码进行审核、引导AI的开发方向，并确保最终产出符合项目预期。

让AI相关功能落地并稳定运行，并非易事。Thomas Lehr透露，初期的开发工作，由1-2名工程师投入了约两个月的专职工程人力完成，其中一个关键的突破点，是团队可以利用AI打造内容生成工具，再通过这些定制化工具，借助AI批量生成游戏内容。目前团队面临的最大挑战，来自项目庞大的遗留代码库，需要对这些代码库进行梳理优化，才能让AI清晰识别并调用。“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，要让代码库变得‘适配AI’，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，我们当前的目标，是搭建一套完整的工作流：让AI智能体从虚拟任务看板中接收任务，自主规划开发流程，完成代码实现后交付工程师审核，而审核环节本身也可以通过AI辅助完成。”

目前，《Sunrise Village》的所有游戏内容，均通过InnoGames自研的“AI关卡设计师”生成。这是一套集成在Unity引擎中的定制化工具集，依托大语言模型完成剧情和关卡的全流程创作，整个制作流程分为六个核心步骤：

一是剧情与任务设计，将自然语言撰写的叙事内容，转化为游戏剧情线和结构化的任务数据，同时自动生成任务触发机制和验证规则；二是智能数值平衡，依托覆盖多个等级、包含约100种游戏道具的知识库，自动计算建筑建造所需条件、经验值奖励，以及游戏难度的梯度设计；三是素材资源检索，系统对每一个游戏素材进行视觉分析，并自动生成可检索的标签；四是关卡布局与场景搭建，自动生成关卡结构、游戏进度推进路径，以及可解锁的游戏区域；五是游戏物件生成，在关卡内自动布置可收集物品、宝藏和障碍物；六是过场动画制作，生成与游戏剧情深度融合的过场动画。

Thomas Lehr强调，整个制作流程全程都有人工监督，每一个关卡在发布前都会完成完整的游戏测试，最终的细节调整也由人工完成，以此为内容赋予独特的创作质感。

这套AI制作流程，最初基于OpenAI的GPT-4o模型搭建。Thomas Lehr指出，“以如今的标准来看，这个模型已经相当过时了，但在我们搭建这套工具集的时候，它在智能性上实现了突破性的进展。更新的模型虽然有了显著的优化，但我们发现，稳定性和可预测性，远比追求前沿技术更重要，每一次更换模型，都需要进行大量的测试，因为不同版本的模型，运行表现可能会有极大的差异。”

在模型选型上，InnoGames采取了灵活适配的策略，为全公司员工开放了Google、Anthropic和OpenAI旗下前沿模型的使用权限，会根据不同的任务需求，选用对应的模型。比如Anthropic的Claude在工程类任务中表现尤为突出，Google的Gemini目前在视觉内容分析领域处于领先地位，具体使用哪款模型，完全取决于项目需求与场景适配度。除此之外，AI还被团队应用在图像和视频创作、游戏本地化等多个工作流中。

其中，AI最高效的应用场景之一，就是为游戏素材自动添加检索标签。《Sunrise Village》拥有约1万个视觉素材，过去，为特定场景找到合适的素材，是一件极其耗时的工作。而AI标签工具会对每一个游戏素材进行视觉分析，自动生成可检索的标签，过去需要数小时手动翻阅查找的工作，现在只需要几秒就能完成，只需搜索“温馨壁炉”“秋日树木”这类关键词，就能立刻找到对应的素材。InnoGames并非唯一一家挖掘出AI在素材检索领域价值的游戏公司，2025年GDC机器学习峰会上，《使命召唤》开发商Infinity Ward就曾分享过基于AI的多模态搜索引擎，用于调取各类游戏素材。Thomas Lehr表示，InnoGames目前正在将这套AI标签工具推广到公司旗下的其他游戏中，除了剧情和任务创作之外，这是AI见效最快、影响最直接的应用场景之一。

从业者视角：AI是赋能而非替代，角色升级是核心

AI在游戏行业的落地，引发的最大行业争议之一，就是它会取代人类的工作岗位。但Thomas Lehr坚称，在InnoGames，引入AI的核心目标是提升生产效率，而非削减工作岗位。“我们预计，AI将带来显著的生产效率提升，让我们能够同时推进更多项目，落地更多开发规划，核心是增长导向，而非成本削减。”他同时指出，从《Sunrise Village》调往新项目《Cozy Coast》的员工，都对此感到非常开心，他们不用再从事重复性的内容创作工作，而是可以专注于新游戏的创意开发。

InnoGames资深首席美术师Lémuel Wuibout，在调往全新合成消除类游戏《Cozy Coast》之前，曾带领约7人的美术团队负责《Sunrise Village》的美术工作，这位拥有30多年行业经验、曾就职于Crytek的资深从业者，对团队的调动和AI的应用持完全积极的态度。“整个美术团队对调往新项目都感到非常兴奋，大多数人在《Sunrise Village》项目已经工作了5年多，有些人甚至待了7年，转到新项目从零开始定义美术风格、设计全新角色，能给人带来全新的创作感受。”

对于自己倾注了多年心血的游戏如今由AI制作内容，Lémuel Wuibout表示，自己对此非常开心，也敬佩开发人员打造工具、落地AI体系的努力，他认为这是行业很自然的发展与过渡，因为团队在开发过程中，早已面临“如何为玩家更快地产出更多内容”的核心难题。他此前就一直在使用程序化生成的方式制作纹理、地形等内容，因此在他看来，用生成式AI完成类似的工作，就像是“行业发展的下一步”。

即便如此，他也坦言对行业未来抱有合理的担忧：“就目前我们使用AI的方式而言，我并没有感到被威胁，但你永远无法预知未来几年会发生什么，对行业发展方向的些许担忧是合情合理的。”在他看来，到目前为止，AI实际上是在为所有美术师赋能，“我们使用AI的方式，更像是把它当作一位概念美术师：不用再从空白画布开始创作，而是可以先借助AI生成参考图，搭建出基础框架，再在此基础上进行创作，效率会大幅提升，只需专注于画面的打磨、调整与优化。”

想要实现这样的效率提升，团队也经历了漫长的学习过程。最开始需要学习不同模型的能力边界，掌握提示词的撰写技巧，这个阶段并不会带来效率提升，直到团队用内部素材库训练Scenario AI专属模型，才得到了高度贴合需求的结果。Lémuel Wuibout回忆，适应这种全新的工作方式并不容易，撰写提示词、找到准确的描述词汇难度不小，甚至会让人产生挫败感，尤其是美术师习惯了用手绘草稿表达画面，而非文字描述。但总的来说，和同事一起学习这项新技能，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，团队内部也会经常交流AI使用的技巧与经验。

值得关注的是，尽管InnoGames已经用AI生成初始画面，公司依然在聘用概念美术师。在Lémuel Wuibout看来，AI主导的制作流程中，概念美术师的角色非但没有消失，反而变得更专业了。“概念美术师的角色逐渐演变成需要对AI生成的结果拥有敏锐的判断力，能够发现画面中的问题、明确修正方向，同时把控细节。AI生成的内容总会有瑕疵，可能是阴影、光照出错，也可能是元素比例不对，这就需要从业者有足够的专业眼光去判断和调整。”他强调，AI生成的画面在投入使用前，必须由美术师调整优化，保证美术风格的统一性，而自有素材库训练的AI，已经极大改善了风格不统一的问题，全新的工作流也让项目开发速度有了质的飞跃。

行业争议与未来趋势：AI普及已不可逆

尽管InnoGames的核心团队对AI优先的工作流持乐观态度，但欧美游戏行业内，大量从业者对AI生成内容持强烈的反对态度。外媒GI近期针对游戏行业从业者的调查显示，84.2%的受访者认为，在游戏开发的任何环节使用AI生成内容都是不可接受的；仅有3.2%的受访者认同，AI生成的美术内容可用于少部分成品内容；认同AI可生成大部分成品内容的受访者，仅占0.9%。

Thomas Lehr承认，InnoGames内部也有员工对AI的应用表达过反对。“这是很自然、也很健康的现象，部分团队成员对工作保障感到担忧，还有人担心自己的专业技能会退化，最终变成只会写提示词的‘操作员’。”针对这些顾虑，团队通过开诚布公的沟通解决：关于工作保障，明确战略核心是用效率提升承接更多项目，而非裁员；关于技能成长，团队发现AI可以成为强大的学习加速器，能帮助从业者拓展专业能力，只要使用得当，AI会拓宽而非取代人的能力。

除了岗位替代的争议，行业另一个普遍的担忧，是将开发流程搭建在第三方技术之上的潜在风险。目前很多大型AI公司都处于未盈利状态，若企业完全依赖相关服务，未来服务商大幅提价，可能会给项目带来致命影响。Thomas Lehr表示，这是合理的担忧，但风险是可控的。供应商之间的激烈竞争会让价格保持在合理区间，过去两年相关服务的成本已经下降了约十倍；同时开源模型的发展通常仅比前沿模型落后6-12个月，而InnoGames采用的是模型无关的开发策略，不会被锁定在某一款特定模型上，“如果任何一家供应商大幅涨价，我们随时都有替代方案可以选择。”

目前，InnoGames正计划在AI领域持续加码。“基于《Sunrise Village》的成功，我们正在全公司范围内推广AI内容生成技术，已经开始将素材标签系统这类工具推广到旗下其他游戏中，同时也将积累的经验，应用到处于高速增长期的游戏中，而不仅仅是生命周期末期的产品。”Thomas Lehr表示，InnoGames将AI视为“生产力倍增器”，它能让设计师产出更多创意、更快迭代版本，美术师能更快探索设计概念，工程师能搭建更完善的工具，其价值不仅限于挽救经营困难的游戏，更在于实现更丰富的功能、更多的内容、更快的迭代，最终为玩家带来更多价值。

基于此，Thomas Lehr认为AI内容生成将在整个手游行业全面普及。“它带来的生产效率提升太过显著，让人无法忽视。掌握AI融入工作流方法的公司，能用同样的资源完成更多工作，产品质量也会更好，因为人类可以专注于创意和高价值工作，AI处理重复性任务。这意味着更多的游戏、更丰富的内容、玩家喜爱的游戏能拥有更长的生命周期，而不采用这项技术的公司，将会陷入严重的竞争劣势。”

在他看来，转向AI优先的工作流，已是游戏行业不可逆转的趋势，“未来两年内，AI辅助的内容生成，会成为整个行业的标准操作，至少在手游领域是如此。”

不过，Gamelook需要指出的是，这会导致游戏市场的长尾效应越拉越长。而且，随着越来越多进入生命周期末尾的游戏被AI接管，市面上会出现越来越多这样的产品，直到有一天，老玩家们被吸引到新的游戏中。